【台灣日報 】
著⊙戴特勒夫‧布魯姆 譯⊙張志成 貓占據了無數美術作品的畫面。但走進各大美術館,眼尖的人應不難觀察到,事實上狗出現得更頻繁。儘管如此,有貓的畫作仍難以計數。進到美術館、看畫冊、翻開畫展編目,每每能新發現一些以貓為題、但從未見於藝術史文獻的圖畫。
關於繪畫裡的貓,並非想寫就能寫。若要寫詮釋和評論,卻不能提供講評的畫作給讀者參考,講著講著很快就會讓人覺得無聊。然而繪畫(以及文學)能針對貓的特質以及人貓關係表達非常重要的思想內容,因此不容忽略。為了把這個主題稍做限制,以下將只觀察三個領域,它們內容都很豐富:「宗教畫裡的貓」、「世俗畫裡與人類共處的貓」以及「貓肖像」。
要了解貓在宗教畫裡的位置,首先必須知道,聖經的基本經典裡從未提過貓半個字,這個現象前面雖已講過,但在此要進一步說明。現存的所謂《巴錄書》(Baruch)是一部基督教啟示錄,並未納入今日舊約聖經基本經典之內。巴錄是舊約裡先知耶利米的旅伴、弟子兼祕書,公元前五八七年,兩人結伴前往埃及,耶利米身染重病,一路在人攙扶下抵達目的地,最後死於那裡。《巴錄書》記載,耶利米警告以色列子民,要小心巴比倫人的神:「他們的身體和頭住著蝙蝠、燕子和其他鳥類,也住著貓。從這裡你們可以知道,那些不是神,不必怕他們。」耶利米和巴錄兩人很可能都沒到過巴比倫,再者這個時代巴比倫人是否已馴養貓還是個問題。也許耶利米要以色列人小心巴比倫神的時候,指的其實是埃及的貓神巴斯特,他想必認為埃及的貓神崇拜是夠嚇人的例子。
不論是舊約聖經最古老的希臘文譯本《七十士譯本》(Septuaginta),或者神學史上極其重要的拉丁文版《通俗版聖經》(Vulgata),都還包含《巴錄書》。(今天在基督教聖經中,《巴錄書》仍屬「次正典」,新教拒絕承認它是聖經的一部分。)連聖經唯一提到貓的地方,都把牠們和異教徒放在一起了,所以當時基督教會對貓持負面看法一點也不奇怪。貓和異教的這層關連也在基督教繪畫裡留下顯著的痕跡。
德國藝術家杜勒(AlbrechtDurer)於一五○四年作了一幅銅版畫,畫名叫做〈亞當和夏娃〉。在畫面正下方,有隻貓蹲在亞當和夏娃中間,一隻老鼠正準備從牠面前過去。整幅畫充滿樂園的平和,貓讓老鼠愛怎麼樣就怎麼樣,絲毫不予理會。貓位於畫面中間並不意味對貓有特別評價,相反的,倒可能用於強調這裡真是樂園啊,連「邪惡的」貓都能在此找到容身之地。在舊約其他地方罕見貓的蹤影(諾亞方舟是例外,但貓在該處沒有特別的象徵功能),反之,新約多處提到貓,且幾乎一面倒地將之呈現為「惡」的象徵及救贖者的「敵人」。
一五二七年左右,威尼斯畫家洛托(LorenzoLotto,約一四八○~一五五六)完成畫作《天使報福音》。天使正對動彈不得的瑪莉亞宣告基督即將誕生,畫面中央有隻倉皇奔逃的貓,對天使的害怕寫滿臉上。貓在這裡象徵邪惡,牠知道人類將獲得救贖,自己將因此滅亡。藝術史家侯桑貝格(PierreRosenberg)說得好,他指出這隻貓是「繪畫史上最特殊的貓之一」。因為瑪莉亞和天使都被畫成靜止不動,只有貓顯現生命力,牢牢吸住觀畫者的目光。
義大利人巴羅奇(FredericoBarocci,約一五三五-一六一二)是畫家中的少數例外,他在畫裡刻意顛覆貓和邪惡之間的連結。在他一五八四年的畫作〈天使報福音〉裡,天使報著福音,左下角卻有一隻貓靜靜睡在椅墊上,事不關己,無憂無慮。在另一幅畫〈聖家〉,巴羅奇進一步展現顛覆意圖,聖母瑪莉亞搖著聖嬰耶穌,腳邊有一隻母貓哺育著小貓。這畫面傳達了一個訊息:「母貓關懷小貓的程度並不亞於聖母關懷救世主。」巴羅奇喜愛貓,他畫筆下產生無數貓畫像及其他繪畫,且畫中的貓沒有一隻是邪惡的象徵。不過話說回來,他畢竟是異數。十五世紀末有一幅涂拉(CosmeTura)畫派的作品〈聖母和聖嬰〉,聖嬰耶穌由瑪莉亞扶坐在桌上,玩一隻被線綁住的金翅雀。畫面下方,靠近聖嬰處冒出一個貓頭。貓盯著金翅雀,眼神飢渴,顯然準備隨時撲出抓鳥。耶穌不玩別的偏玩金翅雀,這可不是隨便畫的,由於金翅雀喜歡吃薊草屬植物,而薊多刺,繪畫傳統上習慣以金翅雀為荊冠的象徵,亦即耶穌受難的象徵。金翅雀在這幅畫裡正是表達耶穌一出生,即由上天注定日後必將受難,因此貓不只威脅到鳥,更威脅著耶穌的受難,沒有耶穌受難,人類即得不到救贖。金翅雀身受束縛,若貓來襲,根本無力脫逃,為這幅畫的意涵更添戲劇性。
在很多呈現〈最後晚餐〉的繪畫裡,也可見到貓的蹤影,佛羅倫斯畫家吉爾蘭達(DomenicoGhirlandaio,一四四九-一四九四)於一四八一年畫的《耶穌最後晚餐》即為一例。猶大的位置不脫當時流行的畫法,坐在餐桌另一側,與耶穌相對,其他門徒則一概和耶穌坐同側。這幅畫裡的猶大甚至頭上沒有光環,和其他門徒形成對比,格外突出。有隻貓坐在猶大身後,直盯著觀畫者看,面無表情,也沒明顯的肢體動作,似乎腦中絕望想著:「我坐在這裡當邪惡的象徵。」由於貓就在猶大附近,除此詮釋,似乎無法解釋牠為何出現在畫面。以靜態手法呈現貓,或許意在傳達:介入神旨的安排根本毫無意義。
把貓和人放在同一個畫面且非宗教性質的繪畫,則表現出另一幅截然不同的景象。例如荷蘭畫家范克雷夫(MaertenvanCleve,1527-1581)的〈法蘭德斯室內即景〉(FlamischesInterieur),這幅繪於一五六○年的鄉村生活畫,以農宅內部為景,呈現農民消磨度日的景象。食物充足,葡萄酒、啤酒流耗如注,有人演奏音樂,有人鼓掌叫好,由此判斷,映在我們眼前的八成是慶祝活動。這個大房間裡擠了二十個人,老少兼有,還有各種家禽家畜,也包括兩隻貓。不管現場活動多麼熱烈,想必也非常大聲,其中一隻貓有如與世隔絕,在一個空蕩蕩的嬰兒床上打瞌睡;另一隻貓在舔食盤裡的東西,有三個小孩也拿湯匙撈同一盤食物吃。畫中還有一條狗。在狗、人、貓之間,可以很清楚感受到和諧的氣氛。
要提醒大家,這幅畫誕生時,燒殺女巫和貓的時代才正要開始,並持續延燒到十七世紀中期。十五世紀末和十六世紀,貓在宗教畫裡尚情有可原地被呈現為「邪惡」動物,相形之下,貓在世俗畫裡(例如范克雷夫的畫)卻已獲得完全不同的地位。同時期卻有兩極的表現,在今天讓人百思不解,也成了那個時期未解的謎團之一。
同一時代,城市貓也已進占民居,成為年輕一代市民階級的家庭寵物。德國畫家彭慈(GeorgPencz,約一五○○-一五五○)於一五四一年畫了一幅〈家庭畫〉,呈現一間市民階級的起居室,裡面有母親、嬰兒和嬰兒的哥哥,小哥哥身邊有隻貓趴臥地上。這種畫風很容易讓人聯想到聖母和聖嬰的宗教主題,而且貓也雙眼半開,虎視眈眈瞄向桌上的金翅雀。儘管如此,這幅畫表示貓出現在市民起居室裡已屬常態。
德國畫家昆巴赫(HansSussvonKulmbach,約1480-1522)於十六世紀初完成一幅〈編花環的少女〉(JungesMadchenbeimKranzwinden),主題觸及貓和婦女在繪畫裡的緊密關係。貓和人出現在畫裡的組合有許多種,有貓和一個或多個小孩童,貓和男人,貓和整家人,貓和「混合」團體如女人加小孩、男人加女人,但最常見的主題組合是貓和女人,緊接在後第二常見的是貓和小孩。較罕見的是畫出全家福和貓,更少見的是單畫男人和貓(除非男人是藝術家本身)。這沒什麼好奇怪的,如第一章所述,貓和女人的組合之所以較常見,原因是兩者的責任區都在房子內部,反之,男人和狗則是「主外」。
昆巴赫的畫也表現貓和女性的組合。少女端坐窗邊,用勿忘我編著花圈,滿臉悲傷。窗台蹲著一隻大白貓,兩眼空洞,神情抑鬱。按照當時習慣,畫的背面必另藏玄機;我們翻過背面,發現一名年輕男子的肖像。他肯定是年輕女子的丈夫或未婚夫。貓和少女,兩者同為男子的缺席而心傷kk好一個悲傷卻契合的共同體。
接下來要舉兩幅畫,說明繪畫如何藉女性和貓來影射情色。法國畫家雷比席耶(NicolasBernardLepicie,一七三五-一七八四)在一七七三年完成畫作〈凡湘起床〉(FanchonsErwachen),畫中簡樸的房間裡,一名年輕侍女坐在床沿,上著襯衣下穿裙子,正在穿右腳的襪子。她左腳著地,一隻虎紋貓高舉尾巴,用左頰磨蹭少女小腿。好一幅親密景象,貓扮演的不是閨中密友就是情色象徵,兩種解讀法都行得通。(上)
台灣日報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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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 comment:
本來還期待他的下集
結果台灣日報的連結掛了
找不到這東西
真是可惜阿.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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